两种“人文—经济”叙事:张可亮“文化政治经济学”与国内主流“人文经济学”比较研究

一项基于思想史与学理结构的客观比较
2026年9月

摘要:本文以张可亮于2017年提出框架、2021年完成书稿、2025年1月正式出版的“文化政治经济学”为一方,以2023年全国两会后上升为国家命题、正在学术化建制化的“人文经济学”为另一方,从缘起、学科归属、分析单位、核心机制、人的规定性、对资本逻辑的立场、政策接口、建制状态等九个维度展开系统比较,并分别作出客观评价。本文以“金融=生产关系”这一引擎命题为穿透式比较工具,用三层价值结构(理念—规范—实用)及其内部关系(隶属+容纳+限定+调适+体用)作为对接界面,进一步揭示两种理论在“如何理解现代社会的支配性权力”问题上的最深层分歧。本文把握三项要点:其一,三层价值结构的内部关系为隶属+容纳+限定+调适+体用,即上层统领支配下层、又对下层既容纳解释又限定规范、三层处于既相适应又有张力的动态调适中,且理念为“体”、规范与实用为“用”;其二,西方文明的判读不是“三层断裂”,而是理念价值内部二元分裂、三层自洽于“理性经济人”这一残缺理念预设之上——“资本主义=文明之癌”的根源在理念层的分裂与残缺;其三,张可亮理论为两部曲:《文明重构与金融崛起》(内篇文明之重构/外篇金融之崛起破题)+新书《资本、金融与国家》(“涌泉”,金融—生产关系维度的系统化重构),涉金融命题以新书为准。基本判断是:二者共享“文化与经济不可割裂、须超越西方经济学‘人文缺失’”的时代母题,却分属两种智识传统——人文经济学是经济学科内部、以“人”为回归点的建设性发展话语;文化政治经济学则是以“文明”为分析单位、以“金融即生产关系”为批判利器的总体社会理论。二者呈“同题异构、上下呼应、表里互需”的关系,存在实质性的互鉴与融合空间。


研究说明与口径界定


一、两种理论的基本面貌

(一)文化政治经济学:从新三板问题到文明命题(2017—2025)

张可亮是资本市场实务出身的思想者——南开大学金融学硕士,从事投行与股权融资一线工作多年,2013年起深耕新三板。其理论起点并非书斋,而是中国资本市场改革的具体困境。2017年11月出版的《新三板改变中国》以新三板建设为切入点,讨论“中国社会经济改革的路径与方法”,第五章《中国经济发展的理论之辩》末节即为《文化政治经济学:一个新的理论框架》。在该书中,作者已经用这一框架重新解释了资本市场双轨制、流动性之争等议题,并明确批判了当时流行的主流经济学观点,主张“新经济、新时代需要新理论”。

随后作者将这一框架从资本市场问题域提升为文明论。《文明重构与金融崛起》分为内篇《文明之重构》(第一章至第五章,处理轴心文明、西方文明的突进与异化、文化政治经济学范式)与外篇《金融之崛起》(处理金融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金融体系再造)。此后作者又完成新书《资本、金融与国家》(“涌泉”),专门就旧书外篇所“破题”的金融命题作系统化重构——两书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文化政治经济学:旧书定方向、建骨架(文明),新书建制度、填肌肉(金融);旧书是“起点与路线图”,新书是“兑现与深化”。其理论内核可概括为三大原创

第一件原创是文化政治经济学(体系总名)——以“文化价值体系三层结构+三层内部关系”为骨架的历史社会构成论。三层结构(理念—规范—实用)只是“是什么”,三层内部关系(隶属+容纳+限定+调适+体用)才是“怎么组织”:上层(理念)统领支配下层、又对下层既包容解释(容纳)又划界规范(限定),三层处于“既相适应又有张力”的动态调适中,张力失控则乱、调适成功则治;且理念为“体”、规范与实用为“用”,“体不变而用可新”。由此导出对中西方文明的精准判读:西方的病灶不在“三层断裂”,而在理念价值内部二元分裂(经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三大思想解放运动,信仰与生活、欲望与理性撕裂),由此构造出“理性经济人”这一残缺的理念预设;资产阶级革命后其三层价值体系其实是内在自洽的(资本法权与理性贪婪皆自该预顺出),但自洽于残缺之上——一旦理念坍塌,其上之规范与实用必随之崩溃,这才是“文明之癌”的根源。中华则并非天然具备“自我修复”机制,而是凭借双重超越突破所奠定的文化价值结构、隆礼重法/重本饬末/轻重术等制度遗产、以及农耕—近代—新中国各阶段持续的历史性重构努力(含新中国“重构与调适阶段”),不断通过文明重构进入文明新形态,故能五千年不断裂——此说强调能动性,不强调天然的自我修复。

第二件原创是双重超越突破论:接续雅斯贝斯、金观涛的轴心文明研究,认为轴心时代的超越突破分“向内(安顿个人生死)”与“向外(解决社会组织兴衰)”两维,希伯来宗教型、印度宗教型各只完成“向内”(出离此世、缺规范价值),希腊认知意志型只完成“向外”(缺第一重、其第二重为水中花雾中月),唯中国“善的意志”型同时完成双重突破(如《管子》《尚书》),由此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完整统一的文化价值体系——这是中华文明五千年未断裂的根本机制解释。

第三件原创是金融即生产关系命题(旧书外篇“破题”,新书系统化):资金是现代社会生产资料最主要的表现形式;金融体系决定所有制形式、人在生产中的地位与分配方式,因而是现代社会的生产关系;金融体系归谁控制决定国家性质——国家控资本为社会主义,资本控国家为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匹配,等价于实体经济—金融体系的匹配,主要矛盾是“政府—金融—实体经济”三者的关系。旧书第五章进一步提出“金融独立成层”:把金融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中独立出来,使两层关系变为三层关系(经济基础—金融—上层建筑)——政治不直接用行政权力干预经济,而是通过金融体系间接调节。新书在此基础上系统化为“金融三形态(银行/资本市场/财政)↔ 资本三形态(债权/股权/公共)↔ 调控三手段(货币政策/财政政策/资本政策)”的一一对应。由此引申出“治国如治军、必须抓金融主导权”、批判金融资本主义三阶段(商业—工业—金融资本主义,20世纪70年代后进入G—G′的钱生钱阶段)、社会主义金融体系再造三方向(微观市场化、宏观以人民为中心、结构上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以及以新三板为试验田、以“国民融合混合所有制”为归宿的制度设计。新书另有两个关键原创:其一,“金融的波粒二象性”——粒子性=具体金融工具(对应生产力维度,技术性、可标准化),波动性=整体金融体系(对应生产关系维度,制度性、权力性),“观测视角决定显现属性”,由此把“金融=生产关系”升级为可容纳双重属性的二维结构;其二,“三层分配”——第一层元分配(金融配置,决定新增资本的购买权/支配权/索取权,即“谁能启动生产”)、第二层使用权分配(市场流通)、第三层收益分配(成果归属),并主张政府“更好发挥作用”应锚定在第一层、市场“决定性作用”聚焦于第二层,因为“第三层不能修补”。

在三件原创工具之上,文化政治经济学还配备了一组可与各邻近领域对话的“概念公共品”:资本政策(与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并列的宏观调控第三工具)、资本平权(资本对各类主体的平等开放)、金融第一次分配(金融结构决定发展权与财富分配的初次分配)、耐心资本(与短期投机资本相对的长期价值资本)、母权分配(金融资源在国家—社会—个体之间的再分配原则)。新书《资本、金融与国家》进一步扩充了这批概念:平准基金(央行出资20—30%作劣后级、向社会募集70—80%作优先级,向中低收入家庭定向募集、超额收益划转社保,以“贱买贵卖”实现常设逆周期调节——与西方危机驱动的救市基金判然有别,被作者称为汉代桑弘羊“平准法”的现代表达)、银行所有制(我国资金归集与分配由国有银行主导,故生产资料实为“银行所有制”,对应美国的“华尔街资本家私有制”)、国民融合混合所有制(国有资本通过新三板/北交所投资优秀民营企业,形成“国民融合企业”,区别于仅“并肩并行”的“国民共进”)、自由人的联合体(以劳动资本化、劳者有其股化解资本—劳动对立)、产业人民币 vs 石油美元(金融主权战略)。这些概念并非装饰性术语,而是命题的操作化表达。需注明:作者另提出的“钱的气—液—固三态相变”命题,作者自认尚未完善,并明确指示“先不要泛化”,本文不将其作为成熟分析工具使用。

方法论上,作者主张马克思的经济决定论、韦伯的文化决定论与赫希曼的政治决定论三者互补融合,构成“文化—政治—经济”互动的综合范式,同时以历史唯物主义兜底:文化是互动变量而非决定变量。作者进一步提出“实践与意识是一体两面”:社会结构(经济/政治/文化结构,实践视角)与文化价值体系(理念/规范/实用,意识视角)是同一社会的两面;并借“鸡生蛋、蛋生鸡”设喻,强调意识对物质的能动反作用(此为作者为纠正机械唯物主义而作的独特立场强调,使用时须忠实原意,不可简化为唯心论)。其“文化预设”命题尤为关键:马克思主要研究了“实用价值↔规范价值”(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而未研究“理念价值↔规范价值/实用价值”——即理念价值为制度与经济“设定轨道、划定边界”的作用,这正是文化政治经济学加入“文化”维度(二维→三维)的创新所在。就其自我定位而言,作者明确将理论归宿划为社会学的历史社会学/文明社会学传统,以区别于一般文明史叙事、韦伯式单向文化决定论,以及欧美学界 Jessop、Sum 等人的 Cultural Political Economy(CPE);其内证是:作者援引兰格,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称为“社会学第一规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称为“社会学第二规律”,径直将其判为社会学规律。2026年9月后,作者回归“文化政治经济学”为本名,不再以“文明结构论”作为学科归宿标签,但分析单位仍是“文明”、学科仍是社会学(历史社会学/文明社会学)+文明学。

(二)人文经济学:从国家命题到学术化建构(2023—2026)

“人文经济学”作为国家话语与主流学术议题,公认缘起于2023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这一命题并非无源之水:习近平主政浙江期间即系统论述过“文化经济”——2006年《“文化经济”点亮浙江经济》一文将文化经济界定为“对文化经济化和经济文化化的统称,其实质是文化与经济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并强调“说到底要突出一个‘人’字”。2023年10月习近平文化思想正式提出后,“人文经济学”被学界阐释为其经济学意蕴,成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支点。

此后三年,该议题快速完成了从命题到建制的三级跳:

值得注意的是,主流学者对该议题的自我反思也在同步展开:2025年10月《光明日报》组织的学者访谈坦承“现有研究还停留在阐释其意义、作用或进行人文经济案例的分析上,在学理化与体系化方面仍显不足”;高德步提醒跨学科参与可能带来“研究的泛化”;李向民则直言“人文经济学作为一个新的研究热点,不应当什么都往里装”。2026年5月洪银兴首发式上的学者发言进一步指出,“人文经济学当前的瓶颈不在政策合法性,而在学理独立性——如何走出‘为政策服务’的注脚身份,是下一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这为我们客观评价提供了宝贵的内部视角。


二、系统性区别:九个维度+一个穿透式比较

下表先给出全景对照,随后分段展开分析。

| [增·1-9] 金融如何被理解 | 金融=生产关系(新书更系统化为“波粒二象性”);金融体系归谁控制=国家性质判定 | 金融作为产业资本的工具性存在;以人文价值矫正资本趋利 |

比较维度 张可亮“文化政治经济学” 主流“人文经济学”
缘起与知识生产 学者个人自下而上原创,源于资本市场(新三板)改革问题 国家领导人原创命题,自上而下供给,学界响应
时间起点 2017年框架(书稿2021年完成,2025年1月出版) 2023年3月提出(思想前史可溯至“文化经济”论述)
学科归属 作者自述为社会学(文明社会学/历史社会学)的总体社会理论 主流定位为经济学(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兼有哲学、文化学参与
分析单位 文明(整体、长时段),以三层价值结构+三层内部关系为解剖刀 经济及“人—文—经”关系(区域、产业、中观为主)
时空尺度 轴心时代以来五千年,文明兴衰尺度 当代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地方发展尺度
文化如何起作用 三层价值结构的统一/失调(隶属·容纳·限定·调适·体用),文化是与政治、经济并列的结构变量 以文化人—以人促经—以经育文,文化作为价值观/道德/非正式制度的赋能机制
核心问题 中华文明为何唯一延续?资本主义为何癌化?金融归谁? 文化发达的地方经济为何也发达?如何让人文赋能高质量发展?
对资本逻辑的立场 总体批判:资本主义=人类文明之癌(根源在理念价值二元分裂),须以社会主义金融整体超越 体制内建设性修正:给市场经济注入人文价值,警惕过度商业化、资本化乱象
政策接口 资本市场改革、直接融资、普惠金融、金融主导权、混合所有制、资本政策 文化强国、文旅融合、文化数字化、人文经济示范区、投资于人
建制与接受 无建制,个人著述+自媒体传播,边缘原创 高校研究院、部委论坛、智库报告、学术联盟,政策显学
理论资源 历史唯物主义+苏国勋三层价值+雅斯贝斯/金观涛轴心论+韦伯/赫希曼 马克思主义经典+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民本、人文)+“两个结合”+中国式现代化实践

(一)缘起与知识生产方式之别

人文经济学是“命题先行”的知识生产:先有最高层基于苏杭观察提出的理论课题,再由智库与学界填充学理。其优势是资源动员能力极强,劣势是学术自主性相对受限——研究议程在很大程度上由政策话语规定。文化政治经济学则是“问题先行”的个体知识生产:由一位投行从业者在资本市场改革的切身困境中倒逼出理论,再反向升维为文明论。张可亮在2017年书中即明言其写作针对“主流经济学的观点”与“深化改革的话语权之争”,带有鲜明的论战性。两种生产方式的差异决定了二者后续截然不同的生态位。

(二)学科归属与分析单位之别

这是最根本的差异。人文经济学的多数参与者仍将其视为一种“经济学”——无论是以人为本的经济学、中国的经济学还是新的经济学范式,其对象始终是经济,文化的引入服务于更好地解释和推动经济发展。张可亮则明确拒绝经济学的学科筐:他自述其分析单位从来不是“经济”而是“文明”,经济只对应三层结构中“实用价值”这一层,故 2026年9月最新口径下以“文化政治经济学”为本名、分析单位为“文明”、学科归宿定于社会学。一个在经济学内部求变,一个在经济学外部另立范式——这是二者对话时常被忽略、却最需要被正视的位差。

(三)时空尺度与问题域之别

人文经济学处理的是“地方之谜”:为什么苏州、杭州这样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经济也长期领先?由此衍生出文化赋能、城市样本、指标体系等中观研究。其问题域是共时性的、区域性的、政策性的。文化政治经济学处理的是“文明之谜”:为什么唯有中华文明延续五千年而未断裂?由此衍生出轴心时代、中西比较、文明兴衰等长时段研究,并将当下中国的金融改革嵌入这一文明尺度中理解。一个着眼于“当下如何更好”,一个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金融向何处去”。

(四)“文化如何起作用”:机制之别

人文经济学给出的机制链条是“文化—人—经济”:文化通过塑造人的价值观、道德观与知识素养(以文化人),使人成为高素质的经济行为主体(以人促经),经济发展再反哺文化(以经育文)。在这一链条中,文化主要作为价值观与道德这类非正式制度、作为人力资本的内核起作用,洪银兴甚至提出道德规范是市场与政府之外的“第三种调节”。这是一个以“人的素质与规范”为中介的功能主义解释。文化政治经济学的机制链条则是结构性的:文化首先被分层(理念/规范/实用),经济只是其中一层;文化的作用不是单向“赋能”经济,而是三层之间以“隶属+容纳+限定+调适”的复合关系相互作用——上层既为下层划定边界(限定),又随下层变化而调整以包容解释之(容纳),三者处于“既相适应又有张力”的动态调适中;调适成功则文明延续(中华),理念层自身分裂残缺、致使上层容纳与限定双双失效、下层无限膨胀则导向癌化(西方)。同样是“文化重要”,前者把它当作可开发的资源和可调节的规范,后者把它当作文明的骨架——并进一步追问:在现代社会,这个骨架由谁来“供养”与“支配”?答案引出了金融。

(五)“人”的位置与规定性之别

二者都高举“人”的旗帜,但人的规定性不同。人文经济学中的人是“以人民为中心”的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主体、被文化教化从而超越“经济人”的“社会文化人”,其理论目标之一是把人从工具地位解放出来;但对“人”本身的文化规定(人靠什么安身立命)着墨不多,更多是把人当作发展的目的与能动要素。文化政治经济学中的人首先是被“理念价值”安顿的存在——轴心时代的终极关怀正是为了解决人的生死安顿与社会组织问题;在制度层面,作者主张以“劳动资本化”而非“商品化”化解资本—劳动对立,以“自由人的联合体”作为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归宿。相较而言,人文经济学为“人”提供了规范论(应当以人为本)基础,文化政治经济学则为“人”提供了存在论(人如何安顿)与制度论(联合体如何组织)基础。

(六)对资本逻辑的立场:最深位差

这是二者最深刻的分野。人文经济学的主流表述默认市场经济与资本逻辑的基本框架,主张以人文价值矫正其“见物不见人”的偏向、以道德与治理填平“资本趋利的沟壑”;即便罗卫东等学者援引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痼疾,总体上仍是体制内的建设性修正,其批判锋芒主要指向西方经济学的范式缺陷而非资本制度本身。文化政治经济学则是一种总体性批判:资本主义被诊断为“人类文明之癌”(病灶特征为自主性、浸润性、转移性),金融资本主义阶段被判定为钱生钱、经济金融化、金融全球化=新殖民主义陷阱,新自由主义被指认为国际金融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须特别指出其病理学的精准处——作者并不认为西方的病在于“三层结构彼此断裂”(恰恰相反,资产阶级革命后其理念—规范—实用三层是内在自洽的),而在于理念价值自身的二元分裂与残缺(“理性经济人”预设把欲望与理性割裂后独占一端):三层自洽于一份残缺的图纸之上,故三层越自洽、越加速,一旦理念坍塌,其上之资本法权(规范)与理性贪婪(实用)必随之崩溃。其结论是社会主义必须在金融这一“现代社会的生产关系”上实现对西方的整体超越,而非仅仅在文化价值观上做道德修补。换言之:人文经济学试图让资本“有温度”,文化政治经济学试图改变资本的“所有权与支配结构”。前者是改良语言,后者是重构语言。

(七)金融如何被理解:穿透式比较的第十维度

为把上述“对资本逻辑的立场”具体化为可对照的分析,本文另设第十个比较维度——“金融如何被理解”。这是两个理论在本体论层面的最大分水岭,也是任何“互鉴融合”必须直面的最深位差。

在文化政治经济学的体系中,金融是分四步被定义的:

  1. 本质定义:资金是现代社会生产资料最主要的表现形式,金融体系是现代社会生产关系的具体形态(“金融=生产关系”);新书更以“波粒二象性”精细化之——同一金融活动,在具体工具层面显现为“粒子”(可计量的生产力工具:贷款、股票、期权),在整体制度层面显现为“波动”(弥漫全社会的信用网络、风险定价与资本分配规则,即生产关系);观测视角决定所显属性;
  2. 国家判定:金融体系归谁控制决定国家性质——国家控资本为社会主义,资本控国家为资本主义;落实于当代即“银行所有制”(我国:国有银行主导资金归集与分配,收益归国家/全民)对“华尔街资本家私有制”(美国);
  3. 病理诊断:金融资本主义阶段(20世纪70年代后)进入 G—G′(钱生钱)形态,构成现代文明的“癌变”信号;
  4. 制度药方:社会主义金融再造的三方向——微观市场化(激发活力)、宏观以人民为中心(守住分配底线)、结构上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优化金融—实体关系);其制度落地框架为“一体两翼”:一体=多层次资本市场(水利系统),一翼=平准基金(收益端共享),二翼=创投基金/国民融合(资本供给与所有制重构)。

这四步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金融本体论—国家论—病理论—药方论”四联体。其中第一步是定义性命题,第二步是判定性命题,第三步是历史经验假说,第四步是政策准则。这种“一个引擎贯穿四联”的姿态是文化政治经济学区别于所有人文经济学派的关键——它不把金融当作工具、变量、背景,而把金融当作理解现代社会的总钥匙。新书的系统化还使这一四联体得以向“文明论—政治经济学—制度设计”三板块递归贯通:同一把“金融归谁控制”的尺子,从文明诊断(癌化)一直量到所有制设计(国民融合),这是“金融=生产关系”作为引擎命题“贯穿全通”的具体证据。

在人文经济学的体系中,金融则以另一种姿态出现:

  1. 金融被视为经济的血脉、为文化产业发展提供融资服务的工具性存在;
  2. 在文化产业政策层面被讨论为“投资于人”(洪银兴2026)“文化金融”(魏鹏举等)的具体形式;
  3. 对资本化的警惕停留在“过度商业化、资本化乱象”层面,是价值观与道德层面的批判;
  4. 几乎不出现“金融体系归谁控制=国家性质”这种本质性命题。

这一对照揭示了一个不对称:人文经济学讨论金融,但不在本体论层面讨论金融;文化政治经济学把金融提升为本体论层面的核心范畴,由此获得穿透力,但也由此付出了“难以被经济学主流收编”的代价。这一不对称正是两种理论各自最大优势的来源,也是二者接驳的最深难点。

(八)政策接口与现实指向之别

人文经济学的政策语言高度成熟:文化强国、文旅融合、文化数字化、文化科技融合、人文经济示范区、文化投资(投资于人)、城乡精神文明建设。这些接口落在宣传文化系统与地方发展部门。文化政治经济学的政策语言集中在金融与资本市场:直接融资比重、多层次资本市场(新三板/北交所作为“普惠金融试验田”与“资本市场的水利系统”)、金融主导权与金融安全、“资本政策”作为宏观调控第三工具的构想、国有资本与民营资本“国民融合”的混合所有制。两套语言在现行治理架构中分属不同部门与议程,这也是二者迄今几乎零对话的体制性原因。值得注意的是,人文经济学的实践论述其实已经触及文化领域的资本问题(洪银兴2026年明确要求文化产业“坚决抵制过度商业化、资本化乱象”),但尚未将其上升为对金融制度安排的系统分析——这恰是文化政治经济学可以补位的接口。而文化政治经济学的政策语言虽集中在金融,但其“投资于人”层面与“母权分配”原则已触及文化议题;只是缺乏与“人文经济”政策语言的显性对接机制。

(九)建制状态与接受度之别

人文经济学拥有完整的建制光谱:国家智库报告、中宣部高峰论坛、部省共建研究院、高校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联盟、期刊专栏与系列丛书、指标库与案例库,并且进入“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国家议程。它已是当代中国最具动员力的新兴学术议题之一。文化政治经济学则处于完全不同的生态:无研究院、无学术共同体、无同行评议循环,主要载体是两本著作与自媒体公众号;作者本人曾因学科归属不清而试图“更名”,最终在2026年9月回归“文化政治经济学”本名以求稳定。这种建制落差不必然反映思想价值的高低,但直接决定了理论的检验强度、传播广度与代际传承能力。

(十)时代错位与思想史意义

将两条时间线并置,可以读出意味深长的错位:张可亮2017年提出框架、2021年完成书稿时,“人文经济学”尚不存在,“文化自信”与“第二个结合”也刚刚进入主流理论议程(“第二个结合”2021年7月才正式提出);而当2023年人文经济学成为国家命题、2025年1月其著作付梓时,理论市场已被建制化力量迅速占据。这至少说明两件事:其一,张可亮的理论不是对“人文经济学”风口的追随,而是一种独立先行、由金融问题倒逼出的“文化入经”尝试——在思想史上具有先驱意义;其二,先行者未必占先机,缺乏建制依托的原创理论容易被后来居上的主流话语遮蔽,其概念(三层结构、文明诊断、金融=生产关系)与主流议题(人文经济)本可对接,却因语域隔绝而错失对话窗口。

小结

概括而言:人文经济学是“经济向人文的开放”,文化政治经济学是“文明对经济的统摄”。前者把文化请回经济学内部当内生变量,后者把经济放回文明结构中当其中一个截面。二者在“文化重要”这一点上握手,在“文化之后怎么办”(道德改良还是结构重构)上分道。更深一层:二者在“金融如何被理解”这一最关键的本体论问题上呈现近乎镜像的差异——人文经济学把金融当作为人文服务的工具,文化政治经济学把金融当作理解人文如何被支配的总钥匙。这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而是理论志向的根本分岔。


三、深层联系:同题异构、上下呼应、表里互需

(一)共同的时代母题

二者都是对同一时代课题的回应:在西方主流经济学解释力衰减、中国式现代化需要自主理论的背景下,如何超越“经济主义/只见物不见人”的思维,重建文化与经济的统一。人文经济学要回答“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何以可能,文化政治经济学要回答“中华文明何以能同时支撑伦理秩序与经济繁荣、又何以防止资本逻辑瓦解这种统一”。就母题而言,二者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尺度的表达。

(二)共同的理论对手

二者共同的对手是现代经济学的“经济人”假设及其“人文缺失”:人文经济学以“社会文化人”修正之,文化政治经济学以三层价值结构中的人替代之。二者也因此共享一条可对话的思想谱系——韦伯命题(文化理念如何塑造经济行为)是双方都绕不开的坐标:人文经济学在区域层面经验地检验“崇文重教、义利兼顾”之类文化禀赋的经济效应,文化政治经济学则在文明层面机制化地解释中国为何能形成此类禀赋。前者可视为韦伯命题的当代经验研究,后者可视为韦伯命题的文明史重建——一个实证、一个发生学,恰可互补。

(三)共同的思想资源与正当性框架

二者都依托马克思主义(尤其是人的全面发展与物质精神协调的思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三大资源,都置身于“两个结合”与建构自主知识体系的总框架内。这也是二者之间不存在根本意识形态张力的原因——区别不在立场,而在学科路径与批判深度。

(四)方法论的家族相似

二者都反对单因素决定论,主张多维互动:人文经济学强调“文化—人—经济”的循环而非单向因果;文化政治经济学强调马克思、韦伯、赫希曼三范式融合并明确拒绝韦伯式单向文化决定论。二者都自我期许为“新范式”而非某个领域的修补。这种方法论气质上的相近,是未来对话的有利条件。

(五)平行划界的动作

值得玩味的是,双方都在与自己的西方“同名者”划界:人文经济学者区分中国“人文经济学”与西方 humanomics、人本经济学、文化经济学,强调前者植根马克思主义与中华文化、后者受资本逻辑局限;张可亮则专门划清与西方 CPE(Jessop、Sum)的界限,强调其核心关怀不同。这种平行的划界动作表明:二者共享一种“以中国实践为根基、争夺自主概念”的自觉——它们其实是在同一场话语权运动中的不同梯队。

(六)互补结构:表里、上下、显隐


四、客观评价

(一)人文经济学的贡献与价值

  1. 命题的战略性与现实针对性。它将“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这一经验事实上升为国家理论课题,打破了“文化是经济的奢侈品”的旧观念,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了“人文尺度”,并推动政策系统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工具主义转向文化与经济共生的整体叙事。这在发展话语史上是一个实质推进。
  2. 建制化与知识动员的成效。短短三年间完成从命题、智库报告、研究院、学科联盟到案例库、指标体系的建制链条,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运动中组织效率最高的案例之一;它使“人文—经济”议题进入高校人才培养与地方发展规划,具备持续生产知识的能力。2026年联盟扩容与洪银兴《人文经济学:时代内涵与实践样本》首发,标志着这一建制网络已从“形成期”进入“产出期”。
  3. 对主流经济学的范式性提醒。以“经济人”假设的缺陷为靶,与阿玛蒂亚·森的能力方法、幸福经济学、文化与发展研究等国际反思合流,客观上构成对西方经济学“人文缺失”的有力批评,为经济学研究的多元化提供了中国样本。
  4. 实践样本的方法论价值。苏州样本、“人文市场经济”四要素、城市人文经济发展指标体系等尝试,为“文化如何转化为经济绩效”提供了可观察、可比较的经验框架,也为后续计量识别提供了基础。

(二)人文经济学面临的学理挑战

  1. 概念边界与学科独立性未定。目前存在罗卫东“三义”并存、李向民反对与文化产业研究混同、高德步警惕泛化等内部分歧;“人文”既指价值观、道德,又指文化创意、生活方式,操作性定义薄弱。作为一门“学”,其对象、范畴与边界仍处于前范式阶段。
  2. 学理化滞后于政策化。主流成果以阐释意义、梳理渊源和案例描述为主,核心机制(文化通过何种可检验的渠道影响经济绩效)、原创范畴与形式化工具尚付阙如;如不补足,有沦为“政策注脚”与“口号化”的风险——这是其内部学者已坦承的短板。2026年洪银兴主编《人文经济学:时代内涵与实践样本》的面世,使该议题第一次有了可以“作为教材”的范本;但若止于“教材化”而不上升到“学理化”,仍可能在三五年内被更新的话语覆盖。
  3. 经验识别的困难。文化与经济发展高度相关不等于文化“导致”发展;苏州的成就可能是制度(开发区模式)、区位(长三角)、人力资本与文化的合流。如何把文化效应从制度与区位效应中分离出来、如何处理反向因果(经济发达反过来滋养文化),是决定其科学性的关卡。
  4. 与既有文献对话不足。文化与发展(韦伯命题的经验检验、英格尔哈特的后物质主义、社会资本理论、Guiso–Sapienza–Zingales 一脉的文化经济学)在国际上已是成熟领域,中国人文经济学若不能与之明确对话并说明增量,将面临“新瓶旧酒”之讥。
  5. 对资本逻辑的批判停留在价值观层。主流表述多在“为市场经济注入人文”的框架内作业,对文化领域的资本化、金融化缺乏生产关系层面的结构分析;这使得它对“过度商业化、资本化乱象”的批评缺少制度药方。这一短板恰好与文化政治经济学在金融本体论层面的优势互补——人文经济学若能借鉴“金融=生产关系”的视角,将其转化为“文化金融治理”的具体命题,可获得新的学理增量。

(三)张可亮文化政治经济学的贡献与价值

  1. 原创性与体系化的高度。该理论罕见地将比较文明研究(三层价值结构、双重超越突破)、西方思想史批判(资本主义即癌)与金融政治经济学(金融即生产关系)焊接为一个贯通文明史与现代金融的解释体系。无论单个命题是否可商榷,其问题意识之宏大、综合之大胆,在当代中国个体学者的理论生产中并不多见。
  2. 时间上的先见与独立发生学。2017年提出框架、2021年完成书稿,均早于2023年“人文经济学”国家命题;且其理论并非从文化政策出发,而是从资本市场改革困境倒逼而出——这使它成为“文化入经”思潮中一条独立的、由金融问题驱动的发生路径,具有不可忽略的思想史价值。
  3. 填补了人文话语最稀缺的维度:金融与权力。当人文经济学还停留在“以文化人、以文兴业”时,张可亮已追问“支撑人文经济的资金归谁支配”。这一“金融—生产关系”切口,恰好击中人文经济学目前的盲区,也使他对文化资本化的警惕具有制度分析的基础而非仅止于道德呼吁。
  4. 明确的社会主义规范立场与实践指向。从“国家控资本”到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从新三板作为资本市场普惠金融试验田到“国民融合混合所有制”、从“劳动资本化”到“自由人的联合体”,该理论提供了从诊断到药方的完整链条,且与其本人深耕的资本市场实务经验相互印证,非纸上谈兵。
  5. 为“文化自信”与“第二个结合”提供了文明论底座。它将文化自信从口号落实为对“中华文明何以延续”的机制解释,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叙事提供了有历史纵深的学理支撑(杨培芳、姜奇平等的书评亦持此见)。

(四)张可亮理论面临的挑战与风险

  1. 学术共同体的检验阙如。理论以个人著述与自媒体为主要载体,未经受系统同行评议、批判性引用与学术争论的打磨;概念的精确化、命题的限定化只能在与同行的反复交锋中完成,而这一环节目前基本缺失。评审意见(2026年9月)已系统指出本体系尚需补足的N1—N6逻辑硬化项、五个结构性缺口、十二条改进建议,其中“逻辑类型标注”“跨国中层比较”“命题—数据对表”三项是最迫切的工序。
  2. 宏大叙事与可证伪性的张力。“文明唯一延续”“资本主义即癌”等命题需要面对史学与考古学的严格检验:如何界定“延续”,如何处理印度文明、犹太文明等可能的反例,如何度量“理念价值二元分裂”与“三层调适失灵”(须与“三层断裂”这一已被作者否定的表述区分开)——若不给出操作化方案与限定条件,宏大框架易滑向不可证伪的思辨。
  3. 与主流学界的双重隔膜。与金融学主流(货币银行、公司金融、市场微观结构)对话稀少,可能被专业同行视为“大而不精”;与西方 CPE、文明比较研究的既有文献(张光直的“连续—断裂”假说即与之高度相关)亦缺少系统对话,容易重复发明或自外于国际学术脉络。
  4. 理论仍在自我定型期。从“文化政治经济学”到“文明结构论”再回归“文化政治经济学”的命名调整,说明作者对分析单位与学科归宿的自我认知仍在调整;2026年9月回归“文化政治经济学”为本名后,体系进入稳定命名期;但内部分析单位(“文明”“三层价值结构”)与体系正名(“文化政治经济学”)之间的协调仍需在文本中显性化,以避免读者混淆。
  5. “理想型”与“实证判断”的边界。诸如“以金融归属判定国体”“国民融合混合所有制”等主张,在当前语境中属于前瞻性制度设计而非现状描述;若读者将其误读为对现实的经验断言,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议。作者宜在表述中更严格地区分规范主张与经验命题。

(五)简要总评


五、互鉴与融合的路径建议(升级版)

  1. 以三层价值结构为人文经济学“定位分层”。当前人文经济学成果主要集中在“规范价值”(道德调节、诚信营商环境、第三种调节)与“实用价值”(文化产业、文旅、科技融合)两层;对“理念价值”(意义供给、共同体认同、终极关怀的当代重建)和“金融—生产关系”层(人文经济的资金配置、文化资本化的制度约束)基本未予触及。张可亮框架可明确标示这两块空白,形成差异化贡献。
  1. 以区域样本互证机制。苏州、杭州样本的“人文市场经济”叙事(崇文重教、义利兼顾、政企协同)恰可用“区域规范价值层与实用价值层的耦合”加以结构化解释——文化并非直接“赋能”经济,而是经由制度(规范层)的中介起作用;反过来,苏州案例库与城市指标体系可成为三层结构理论的经验检验场。这是从“宏大叙事”走向“可检验机制”的可行通道。
  1. 将金融命题接入人文经济议程。推动讨论“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需要怎样的资本安排”:文化企业的直接融资与版权资产化、普惠金融进入文化产业园区、防止资本将文化异化为炒作标的的监管设计——这既填补人文经济学的空白,也使张可亮的金融主张获得主流政策语境的检验。具体操作上,可考虑建立“人文经济金融治理”作为二级议题,由洪银兴领衔的人文经济学阵营与张可亮领衔的文化政治经济学阵营联署议程设置,分阶段推进。
  1. 共建对话平台与学术共同体。张可亮理论应主动进入人文经济苏州论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联盟与相关期刊专栏,接受主流批评;人文经济学者则应正视金融—制度维度的缺失,吸纳文明论资源。双向进入,方能同时缓解前者的“接受度危机”与后者的“学理化危机”。
  1. 建议作者完成三件学理功课:其一,与张光直“连续与断裂”、国际文化经济学及西方 CPE 文献正面对话,明确异同;其二,将“金融=生产关系”等强命题操作化,区分定义性命题、经验假说与政策准则;其三,稳定理论命名(以“文化政治经济学”为本名、“文明结构论”为内部分析单位概念),避免多名并用造成的认知成本。
  1. 以“金融=生产关系”为接驳基准建立可比较的诊断框架。 两种理论的真正对话点不在概念类比,而在能否就同一金融议题给出可比较的诊断。例如:以“中国文化产业资本化现象”为案例,人文经济学可给出“投资于人+警惕过度商业化”的诊断,文化政治经济学可给出“金融结构决定文化分配+资本政策作为宏观调控第三工具”的诊断;二者并陈检验,可使两种理论的解释力在同一经验场中被对比测量——这是从“互鉴”走向“共验”的可行路径。
  1. 以三层价值结构为接口,建立双向翻译词典。 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概念(人文人力资本、人文政府治理、人文企业家精神、人文制度规则)可逐条映射到文化政治经济学的三层结构上:人文人力资本≈理念价值+实用价值、人文政府治理≈规范价值、人文企业家精神≈理念价值(超越性动机)+实用价值(市场能力)、人文制度规则≈规范价值。如此,两套话语可在不放弃自身逻辑的前提下互译,避免“各说各话”。

六、结语

中国式现代化需要“有人文的经济学”,也需要“有文明观的政治经济学”。人文经济学回答了“文化繁荣何以与经济领先同行”(为什么与怎么样),文化政治经济学回答了“什么样的文明结构支撑这种同行、什么样的金融安排会瓦解它”(深层机制与制度前提)。二者同题异构、上下呼应、表里互需:一个提供政策接口与经验土壤,一个提供文明纵深与制度批判。若能在“两个结合”的总框架下实现对接,人文经济学可因获得文明论底座而免于浅,文化政治经济学可因获得主流检验而免于孤——这或许是这场比较研究对双方最有价值的结论。

进一步看,二者真正能够共同回答的、且各自都不能独力回答的问题是: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人文价值如何通过金融制度安排获得物质载体?人文经济学擅长回答“价值如何赋能经济”,文化政治经济学擅长回答“金融制度如何承载价值”,二者并力则可填补“价值—制度—金融”三联体的核心空白。这或许是这场比较研究对未来中国学术最值得期待的方向。


附录:资料来源与说明

(一)张可亮理论部分(以作者著作为准,未采信网络转述)

(二)人文经济学部分(2023—2026年公开发表文献)

(三)评审依据

(四)说明:本报告为独立学术比较,立场力求客观;对两大理论的价值判断与批评均属学理讨论。文中涉及的领导人论述均依据公开发表的官方报道原文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