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空车，1945：一个无神论国家的“神圣”仪式

张可亮 · 公众号「文化政治经济学」 · 山东 · 2025-10-03 23:36

前面两篇文章探讨了信仰与理性的关系问题，国庆假期的路上想到了九三阅兵式上的那辆车牌为1945的检阅车，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中国人不信鬼神，为什么我们还要有一辆车牌为1945的空车，来检阅部队，来看这盛世繁华？

它不空，它力重千钧！

读西方思想史最大的收获或者说是结论

当今中国需要理性启蒙还是信仰回归？

引言

2015年9月3日，抗战胜利日大阅兵。当装备方队驶过天安门广场时，一部特殊的车吸引了无数目光。

它空无一人，车牌号却异常醒目：1945。

解说员庄重地告知，这是为抗战英烈们预留的座位。

一瞬间，无数人热泪盈眶。

但一个疑问也随之浮现：中国是一个以无神论为主导思想的国家，我们相信唯物主义，不信仰天堂与来世，那么，这部空车，真的可以承载为国牺牲的英灵么？

这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隐藏着的，正是中华民族独特而深邃的精神世界与终极关怀。

一、终极关怀：向死而生的勇气****

是人都怕死，但人又不能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如何让人平静的面对死亡，这是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

不同民族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开始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人死后依然有魂灵，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但是后来对这个问题不同种族开始有了不同的回答，基于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产生了不同的信仰，基于这些不同的信仰，产生了不同的文化，从而构建起了不同的社会。

这是人类历史的第一次大分流…

西方先人告诉他们的子孙说面对死亡，别怕，因为你只要虔诚的信仰上帝可以进天堂，流着牛奶与蜜的地方。

印度先人告诉他们的子孙说面对死亡，别怕，因为你只要虔诚的修行就可以进入轮回，依然可以转世再投胎。

东方现任告诉他们的子孙说面对死亡，别怕，因为只要你有子孙就可以延续你的血脉，人们就会永远记住你。

二、文化基因：“敬天法祖”与慎终追远

之前文章中我讲过，中国的开蒙始于商周之变，商朝阶段中国还在蒙昧阶段，还有大量的人祭这种事情发生，商王认为人死后会上天，他死去的祖先会“宾于帝”，所以也会用人祭的方式安排很多的人追随服侍他们的祖先，所谓“商人尚鬼”。但是既然商朝是天命所受，那“武王伐纣、以周代商”这不是违背天命么？所以周朝为了论证其政权的合法性，开始讲“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只要“敬天保民”，就可以继承天命，从此开始中国人开始把注意力从“天神”转移到了“人德”，从“神权”转移到了“人文”，开始了自我开蒙的过程。

中国不像西方是“一神教”国家，中国人不信神，但并不是没有信仰，恰恰相反，中国人的信仰是“敬天法祖，慎终追远”， 是血脉传承，就是名留青史，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成为孔圣人、武圣人，是进孔庙，进关帝庙，如何才能做到呢，那就是横渠四句，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毛主席更是将横渠四句总结成了一句话，那就是“为人民服务”，把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于国家民族而言，便是功勋卓著的“国族先祖”，是我们今日安宁生活的开辟者，更是我们民族的精神图腾。他们为了后代的美好生活牺牲了自己，后代对他们最好的回报就是永远的铭记。

我们的无神论反对的是超自然的神佛，却从未摒弃对祖先的崇敬。

这部空车，并非迷信中的“灵车”，而是一辆最高规格的“礼宾车”。我们不是在祭祀虚无的魂魄，而是在以最崇高的礼仪，迎接和告慰先烈的精神。这更像一场宏大的“家祭”，我们以整个国家的名义，向先祖汇报：

这盛世，已如您所愿。

三、信仰内核：“人民史观”与精神不朽

中国传统社会信仰的是历史，现代共产党人的信仰的是“人民”。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马克思主义历史观认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抗战的胜利，是无数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民英雄用鲜血和生命共同铸就的。抗战的胜利，是亿万不甘屈辱的中国人民共同谱写的史诗。那部空车，代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神或偶像，而是“人民”这个抽象而伟大的集体概念的具体化。

精神的象征：无神论不相信灵魂不死，但坚信精神永存。英烈们的爱国主义精神、英雄主义精神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已然铸就了民族的精神脊梁，是构成今天中华民族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类的情感需要载体，集体的记忆需要仪式来巩固。那部车牌为“1945”的空车，就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情感和仪式载体。它不是一个“灵车”，而是一个“礼宾车”。我们不是在“祭祀”英烈的“亡灵”，而是在用最高规格的“礼遇”来“迎接”和“致敬”他们的精神。那部空车，象征着他们的精神与我们同在，正一同检阅这支由他们的牺牲所捍卫的和平之师。

四、共同的归宿：从“孔庙武庙”到“不朽丰碑”****

在传统中国，一个人实现“不朽”的方式，是“立德、立功、立言”，最终被请进孔庙、武庙（如关帝庙），接受祭祀，成为万世师表，这是精神的不朽。一个大写的人最终的归宿都是在集体的历史记忆中获得一个“神圣的位置”。孔庙和关帝庙，就是这种集体记忆的物理载体和神圣空间。人们在那里，不是为了祈求超自然的神力，而是去瞻仰、学习一种被整个文化所认可的最高尚的品格和精神，这就是中国人追求的价值和意义。

而在现代中国，这个“神圣空间”已然转移。

人民英雄纪念碑，就是今日的“关帝庙”；遍布全国的烈士陵园，就是我们的“先贤祠”。人民英雄纪念碑碑身上“永垂不朽”四个鎏金大字，正是现代对“青史留名”最庄严的承诺。

犹如纪念碑上所写：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于是，我们恍然大悟：

人民英雄纪念碑就是现代的“民族圣殿”。碑文上的“永垂不朽”，正是对“留取丹心照汗青”最庄严、最现代的宣告。它不再纪念某一位具体的“圣人”或“帝王”，而是纪念“人民”这个整体。那些无名的英烈，就是为我们这个民族“立德”（无私奉献）、“立功”（浴血奋战）的圣人。

那部在阅兵式上徐徐驶过的空车-1945，其实就是一座移动的神圣殿堂。它仿佛载着英烈的精神，驶过这个为他们所创造、并正在被他们检阅的“新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封神”的过程——不是封为神祇，而是封入民族的集体记忆和精神谱系，成为后世永世敬仰的标杆，是所有中国人都能共鸣的那份对“不朽”的向往——你的名字、你的功绩、你的精神，已融入民族的集体记忆，永世长存。

五、“永垂不朽”是中国式终极关怀的完美表达

在宗教语境中，“不朽”往往指向灵魂进入天堂或轮回转世，它是一个属于个体生命的、超越性的归宿。

在中国文化语境中，“不朽”指向的是在此岸世界的历史长河中被永远铭记。我的生命会结束，但我的名字、我的事迹、我的精神，会融入家族、民族的历史，被后人传颂，从而获得永恒。

这正是中国人对抗死亡和虚无的根本方式：血脉传承解决生物性生命的延续，青史留名解决社会性、精神性生命的延续。

所以，这部空车，解答了一个根本问题：一个无神论的民族，如何面对牺牲与死亡？

我们的答案是：我们不将希望寄托于虚幻的来世，而是将信念锚定于历史与未来。个体的生命终将逝去，但当他为了民族和人民而牺牲，他便从“个体”融入了“整体”，从而在历史的长河中获得永生。

血脉的传承，是生物生命的延续；青史的铭记，是社会生命的永恒。

那辆空车，1945，驶向的不是天堂，而是史册。它所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血脉、记忆与不朽的魂。

山河犹在，国泰民安。这辆车，永远为他们留座。

六、中国人的精神信仰体系

阅兵式上的检阅车1945，为我们完美的串联起了中国人精神史的过去、现代与未来：

中国人的终极关怀是“血脉传承”与“名留青史”，追求在历史中的“不朽”。传统实现路径是通过“立德、立功、立言”进入“孔庙”、“武庙”这样的神圣殿堂，被世代祭祀纪念。

新中国成立后的现代转化与承接是在无神论和人民史观的新框架下，这个神圣殿堂转变为人民英雄纪念碑、烈士陵园和国家仪式。通过“人民英雄纪念碑”和“永垂不朽”这四个字，国家以集体之名，向所有为民族做出牺牲的英烈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你们的精神，将在我们共同的历史记忆中，永远存在。

那部车牌为1945的检阅车，它是一次驶进现代“关帝庙”的庄严巡游，它所承载的，是整个民族对“不朽”的渴望与对先烈的最高致意。这个行为，深刻地证明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并非斩断传统，而是以一种新的形式，承接并转化了传统文化中最深层、最有力的精神信仰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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