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心突破的两重含义与西方中心论

刘阳 · 公众号「文化政治经济学」 · 2022-03-22 07:17

轴心文明假说是文化政治经济学的重要前提假设，昨天转了我们群里关于轴心文明的讨论，主要围绕着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这本书展开。

因为与我的争论，刘阳老师专门抽时间，相对系统的表述了他对于雅斯贝斯这本书的理解，并且可以看到他强调了“通读”本书的重要性，这当然是针对我只读了前半部分就与他争论的提示，哈哈…

很高兴能够遇到刘阳老师，既可以请教，又可以争论，亦师亦友，同道中人，可以一起读书，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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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阳，安徽宣城人，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现就职于北京市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先后翻译了《美国社会科学的起源》《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等书。

一般知识公众都听说过德国思想家雅斯贝斯和他提出的“轴心时期”理论，但认真读过他的这本《历史的起源与目标》的恐怕不多。不通读此书，也可以大概了解雅氏的轴心论，但了解的准确性和深刻性可能会有较大偏差。正如两点确定一条直线，轴心期理论与这本书的整体其实是相互定位、互相支撑的两点关系。

这部书一开始就提出了“轴心突破”，但雅氏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讲法？他这本书除了提出这个讲法，还谈了哪些东西？这些东西跟“轴心突破”之间有什么关联？

1

轴心突破与提出背景

所谓轴心突破，就是说在公元前7世纪到前3世纪大约500年的时间里，地球上有西方（伊朗、以色列和希腊）、印度和中国三大区域几乎同时（相对于人类此前5000年以上的文明史长度而言）出现了对原始文明的突破，而此后的人类文明发展就以这些突破为核心，或者融入这些实现了轴心突破的文明，或者自生自灭，或者是这些轴心文明交流的产物（最显赫的是三大世界宗教，基督教是希伯来文明与希腊文明交融的产物，伊斯兰教是犹太文明与伊朗文明交融的产物，而佛教则是印度文明与中国文明交融的产物）。具体参考下图。

《历史的起源与目标》，漓江出版社2019版，42页

雅氏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个理论？有两个原因。

第一，在近代以前，人类文明虽然已经存在了7、8千年，但大体上是各个独自发展的，虽然相互之间有交流互鉴。但近代以来，随着科技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全球人类通过各种交流变成一个无法不相互影响的整体。既然现在是整体，那么要不要回顾这个整体的历史？人类整体的历史有没有一个起源？没有起源怎么能发展成为整体呢（这个多少有点德国唯心主义了）？

第二，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条件，使得现代人的生存方式与7、8千年以来的文明人类有了实质不同，这是不是意味着人类文明出现了“万年未有之大变局”，面临重塑？如果是这样，那么以前7、8千年人类文明的核心特征是什么？

以上两个方面既相互关联也相对独立。“轴心突破”就是雅氏对它们的共同回答。这里还要交代一点，使人类一体化和获得新的生存条件的现代科技和资本主义，都产生于西方文明，那么是不是西方文明才是人类文明的主轴？西方18、19世纪的思想家大多是这样想的，这里面最知名的是黑格尔。但是20世纪自西方发起的两次世界大战（日本是精西）给全人类带来巨大灾难，尤其德国法西斯把种族论的名声搞得太臭了，西方思想家大部分开始反思西方文明，同时对东方文明的态度也更开放，再搞纵向的西方中心论就不合时宜了。所以，雅氏从横向上给人类文明找核心，发现了“轴心突破”。这个轴心是跨文明的，几个突破时间上同时，空间上分属不同的地域和文明。

上面的介绍和分析还是外围的，属于背景介绍，雅氏这个轴心找得立不立得住，还要看两点。一是这几个所谓轴心突破是不是有共同的核心内容，是不是真的突破；第二，此后的世界历史是不是围绕这几个轴心文明在发展，它们是不是真的文明轴心。关于第二点，上面那张人类文明发展简图已经交代清楚了，大体是说得通的。现在剩下更为关键的第一点。

2

轴心突破的核心：

哲学解释

究竟什么是核心突破？我在新三板读书会群里作过比较清晰易懂且不失准确的介绍：

这部分内容如此重要，我们对原文进行一些摘录。有学力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仔细品位，没兴趣的体会体会我上面的介绍也就可以了。

关于对超越性本原的认识：

在上述三个地区中，全都出现了这个时代的新特点：人意识到存在整体、自身和自身的界限（Grenze）。他体会到世界的可怕和自身的无力……通过意识到自身的界限，他为自己树立了最崇高的目标。在自我存在（Selbstsein）的深处和超越（Transzendenz）的清晰性中，他体会到绝对性。（p. 10）

……

我们可以将这一总体的人性变化称作精神化（Vergeistigung）。对生命不容置疑的觉察（Innesein）产生了动摇，两极性（Polaritt）之间的安宁转变为对立（Gegensatz）和二律背反（Antinomie）之间的不宁。人不再封闭于自身之中。他对自身是不确定的，于是对新的、无限的可能性保持开放。他可以听到和理解那些从未有人探问或是说明过的东西。前所未闻的事物显现出来。人开始凭借他的世界和自身感觉到存在。（pp. 11-12）

关于人如何直观到“存在”这个世界的本原：

在思辨思想（spekulativeGedanke）中，他将自身提高到存在本身，这种存在是在抛开二元性的同时，在主体和客体的消失中、在对立的崩塌中得到把握的。那些或是作为存在中的自我观照，或是作为神秘的结合（unio mystica），或是作为与神性的一致，或是作为上帝意志的工具，在最高的精神飞跃中所体验到的东西，在客观化的思辨思想中得到了模棱两可或是易被误解的表达。

被捆绑和遮蔽在躯壳中的真正的人，他受到本能的束缚，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身，渴望着解脱与救赎，并且已经能够在世界上实现它们——不论是在向理念的飞跃中，还是在无纷扰（Ataraxie）的从容自若中；不论是在沉思的专注中，还是在作为真我（Atman）对世界和自我的认识中；不论是在涅槃的体验中，还是在与道的一致中，抑或是在对上帝意志的献身中……人通过在存在整体中意识到自身而超越自身，并且踏上了必须独自踏上的道路。（p.12）

哲学家第一次出现了。人们敢于作为个人依靠自身……人有能力在内心与整个世界相抗，他在自身之中发现了起源，从那里，他超越了自身和世界。（p. 12） 

说明一下，以上引文中的四处黑体加重部分，是我标示的，不是原文中有的。

以我的了解，上述轴心突破论述至少对古希腊哲学、佛教和中国思想是说得通的，我对犹太教先知和琐罗亚斯德的思想缺乏了解，不过想来也是说得通的。由此大致可判断，雅斯贝斯轴心突破的理论是立得住的。

3

轴心突破的历史解释

与西方文明的特殊性

上面可以算是对轴心突破的哲学解释，但要想把这个突破作为人类文明史的轴心，从而打破西方中心论，还需要对这个突破作一种历史解释，即所谓的超越性本原、存在或人类实体，从历史的角度看，到底是什么。

对此，雅氏借助于人类的史前历史。人类文明史7、8千年，但人类史有上百万年。相比于这短暂的文明史，史前史才是无尽的“存在的深渊”。雅氏假定，人类有共同的起源，人类在漫长的史前进化史中奠定了人性的基础。但是史前史没有记录，我们无从知晓。而“轴心突破”是精神化的人类对自身本原的意识化洞察。

几大轴心文明都实现了对人性本原的洞察，但各自发明的侧面又有所不同。它们都是人性本原的反映，但不是人性本原的全部，实体的全部是存在的深渊、是不可直接把握的。

西方文明对人性把握也只是一个侧面，在这个意义上几大轴心文明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这就从理论上打破了西方中心论。

在实现轴心突破之后，人类的发展史本质上就是各大轴心文明的交流互鉴、相互融合的历史。人类有同一个起源，然后分散在广袤的大地上，然后逐步交流凝合，形成几大轴心文明，轴心文明再吸纳非轴心文明，同时相互之间交流互鉴，在全球普遍交往开启之后，最后仍将归于一。

雅氏在概略分析了西方文明的特质之后，强调了西方文明应该借鉴其他轴心文明，下面这几段话值得引用：

现在，客观的历史分析虽然展现出西方在塑造世界的作用方面所具有的优先地位，但同时也展现出它的不完善和缺陷。从这点来说，探询东方的问题永远是新颖的，并且能够带来丰富的成果……什么是我们所错失的，但却在那里成为现实，成为真理？我们取得优先地位的代价是什么？

……

只有当我们问出这个问题时，亚洲对于我们才会变得至关重要：在欧洲赢得这一切优先地位的同时，西方失去了什么？亚洲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有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东西！……我们为我们创造的东西、得到的能力、实现的发展付出了代价……倘若我们从自身出发，通过重新认识我们自己来理解亚洲，那么我们或许就能够重新认识那些深深埋藏在我们之中的东西，它们是如此隐蔽，以致如果没有起初陌生的世界作为镜子，我们或许永远不会对此有所意识。通过在这面镜子中拓展我们自身，我们会理解亚洲，因为那些沉睡在我们之中的东西会再次苏醒。如此一来，中国和印度的哲学史就……是关涉到我们自身的东西，因为它使我们了解我们没有实现的人类潜能，并让我们接触到另一种人性的真实起源，这种人性不是我们的，但就可能性而言，它也是我们的。就历史的生存而言，它是独特的无可替代之物

……

世界历史的范围具有普遍意义。如果我们压缩这个范围，人的形象就会变得不完整、不真实。（pp. 95-97）

上面这几段话对理解雅氏这部书非常重要。显然，他提出“轴心突破”理论，就是要为人类本性找到比西方中心论所假定的更宽广、更深邃的基础。西方文明对人性的理解很深刻很重要，西方文明也极其精彩，客观上是带领人类重新走向统一的领导力量。但西方文明对人性的理解不是人性的全部，并没有发挥出广大深邃的人性的全部潜能，也不是未来人类统一的全部基础。相反，要通过与东方文明的交流互鉴，才能获得更为整全的人性理解和实现，为人类的重新统一奠定真正的基础。

人类有共同的起源。

轴心突破就是对这个共同起源的精神化认识。

历史的目标就是基于共同和完整人性的人类的再次统一。

这，就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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