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板的逻辑——中国的创新革命与资本市场改革

张可亮 · 公众号「文化政治经济学」 · 2018-11-16 22:52

科创板在11月5日横空出世，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可是国家推出科创板的逻辑，却是清楚的。

9月13日我受邀参加天津滨海新区《高新技术企业科融创新发展论坛》，并为在场的高新技术企业家们做了《中国的创新革命与资本市场改革》的演讲，在此次演讲中指出，中国在2000年左右完成了工业革命，接下来要实现经济的转型升级，必须依靠创新革命。可是创新革命迟迟未能实现，原因就是中国未能发育出支持创新革命的资本市场。

要想实现创新革命，必须要有支持创新的资本市场。当然，在当时，我认为新三板应该可以承担的起这个重任，实际上，只要在新三板推出精选层，新三板也完全可以承担起这个重任。

我国最高层宣布推出科创板，证明了我一直在讲的，中国资本市场必须走双轨制改革的道路，而别无它途。这也标志着中国资本市场，继新三板之后，又一次启动了双轨制改革的实践。

这篇文章是演讲的前半部分，不过所附录音是完整的。在录音的后半段，我再一次阐述了中国资本市场“稳住存量，做大增量”的双轨制改革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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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十字路口的中国

今年以来国际国内经济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由此也产生了很多的争论，导致整个社会普遍感到迷茫。比如说中美贸易战因何而起，迎战还是投降，如何迎战，有什么样的影响？国内经济持续下行，是该继续放水刺激还是继续去杠杆？如果继续放水，房地产是不是还会继续涨？中央政府从1998年开始将房地产作为提振经济的手段，到2003年的时候就开始调控地产泡沫，调控到现在15年过去了，越调越高，房地产彻底绑架了中国经济。如果继续放水，继续实行积极的财政政策，国进民退的现象会不会加剧？自从2009年开始的4万亿之后，国进民退的趋势开始形成，政府的基建投资开始对民间投资产生挤出效应，这也遭到了很多的批评。

再回到今天的主题资本市场，现在资本市场都跌成了这个熊样，A股创业板创了四年的新低，很多股权质押都要爆仓。新设立的新三板市场，很多企业一窝蜂的挂牌，现在又一窝蜂的摘牌。中国资本市场发展了近30年，起到什么样的效果？除了通过割韭菜，创造了诸多亿万富豪，中国资本市场培养出几个伟大的企业？未来还要不要发展资本市场？前一阵确实有一些小道消息或者说是一些个人的分析，说国家已经对资本市场失望了，准备放弃资本市场。别以为这不可能，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当中，只有美国的资本市场是发达的，欧盟里经济最发达的德国，亚洲经济最发达的日本，他们的资本市场并不发达，金融体系依靠的主要还是银行体系。

所以我觉得中国经过前后三四十年的艰辛探索，走到现在，能不能说中国又走到了十字路口，需要在政治和经济政策方面做出方向性的根本性的选择？我们之前经营企业是对外部政策有着明确的预期，但从今年开始大家这些10年甚至前20年来习以为常的前提，天经地义的逻辑可能要变了。这些大的方向性的政策变化，会深刻地影响我们未来的发展。

刚才曾乔讲的题目是《弱势行情下，成长型企业如何对接资本市场》，是微观落地的内容，解决怎么做的问题，是教大家HOW TO DO。我偏宏观，跟大家讲一讲要不要去做的问题，跟大家探讨WHY TO DO的问题。说白点，就是要不要到资本市场折腾的问题。IPO折腾三五年，上会被毙了，挂三板简单，可挂上去两三年融不到资，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别折腾了。

对当下困惑，对未来迷茫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回去看看历史，想想来路。所以我今天就跟大家简单的回顾一下历史，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当下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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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发端于18世纪60年代英国中部，到19世纪40年代结束，经历了将近100年的时间。工业革命其实就是机器替代人工，以及工厂化、规模化的大生产替代手工作坊生产的一个过程。欧美发达国家是那个时间完成工业革命，然后又用了近200年，创造了今天这个物质极大富足的现代社会，发展出了西方现代文明。西方在完成工业革命之后，就开始用他们的坚船利炮向我们发动了鸦片战争，由此开启了我们屈辱抗争的百年近代史。

帝国主义侵略是想要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原材料产地和产品倾销地，我们何谈发展经济，只有我们在党的领导下成立新中国，取得了民族解放民族独立，才具备了发展经济的条件，开始了我们自己工业革命的进程。我认为这个进程一直持续到2000年才算结束，也就是说中国在建国后到2000年前都处在工业革命的时期，你想想刚才那个定义，以机器替代人工，以规模化的工厂大生产替代手工作坊，我们是不是差不多到2000年左右才完全实现。

当然这个过程中又以改革开放为界分了前后30年。前30年，我们是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因为欧美发达国家还不承认我们这个新生政权，在政治上敌视、经济上封锁，军事上威胁恐吓。在战争还在继续，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革命先辈带领全国人民开始了艰苦创业。我去过大庆铁人纪念馆，铁人王进喜，“宁可少活20年，拼命拿下大油田”，冰天雪地里边打油井，开创了我国的能源事业。他真的少活20年，1970年，47岁就去世了。我也去过新疆的军垦博物馆，建设兵团的战士们住的全部是窝棚，任何基础条都没有，在一片荒漠上建起了现在的这些城市。

在改革开放之前，我们已经建立起了门类齐全几乎完整的工业体系以及军工体系，这为后来的改革开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现在很多人为了肯定改革开放，而把建国后三十年的功绩全部否定，这是不客观和不公平的。

当然后来因为领导人的变更，政治上坚持还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经济上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型，开始发展民营经济，先从个体户开始，比如傻瓜瓜子这样的手工作坊，然后八十年代出现大量的乡镇企业，带个红帽子,后来转变成真正的民营企业。九十年代中后期民营经济发展起来了以后，我们才敢开始抓大放小的国有企业改革，职工下岗分流到民营企业。所以我认为中国的工业革命在2000年左右接近完成，比西方晚了150年。

后30年，我们改革开放，融入世界，当然这个世界是指被西方发达国家掌控的资本主义体系。

我们在2000年前完成了工业革命，拥有了工业基础，具备了成为世界工厂的条件，所以西方在2001年吸纳我们加入WTO，进入了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之后，整个全球经济都进入了快速发展时期。为什么能有快速发展？中国有什么？中国除了完成工业革命后有了工业基础，还有巨大的人口红利和广阔的土地和未被污染的环境，加上国外的资金和技术，创造出了巨大的产能。到2010年，用了十年的时间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但是这种快速发展带来非常大的问题。资本主义国家二三百年遇到那些问题，我们在这二三十年里基本都遇到了，我们用20年的时间超越了人家二三百年的道路。所以成绩是他们二三百年的成绩，问题也是他们二三百年的问题。

这种靠高耗能、高污染以及廉价劳动力带来的发展，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原理来讲，就是一个创造绝对剩余价值的过程。以前人在家种地，不创造剩余价值，现在让农民进入工厂里当蓝领工人，加班加点，也没有什么劳动保护措施，被人称为“血汗工厂”，白领中产阶级也存在这套机制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说好听点叫把人的才华发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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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创新革命

创造绝对剩余价值的阶段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第一阶段，现在人口红利消失，环境污染严重，这种发展方式肯定不可持续，必须要进入第二个阶段，也就是创造相对剩余价值的阶段。其实这个过程就是我们在提的创新引领发展，实现产业从低端制造业向高端制造业转型升级。

这个升级的过程并不容易，因为西方国家不会轻易的把高端技术转让给中国，他们希望的就是中国永远处于产业链的中低端，成为他们的加工厂。这一点从中兴的芯片事件，以及华为和联想发展路径的对比中，体现的淋漓尽致。虽然前一阶段我们用了市场换技术的策略，但是核心技术你是换不来，也买不来的。

我们必须要提高自主研发能力，科技创新能力，而创新即意味着风险，需要持续稳定的资本投入。高科技产业的资本投入靠两种方式，一种国家的产业政策，财政补贴，这个我们国家一直在做，每年财政给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企业补贴金额应该有大几千亿。第二种是靠资本市场的风险投资，美国是这方面的代表，这也一直是我们的短板。

通过风投来支持创新当然有效果，美国的高科技产业就是靠硅谷的科技创新，以及纳斯达克这个资本市场所带来的风险投资的支持。中国的产业政策有没有效果？张维迎跟林毅夫有过公开的辩论，虽然两人是鸡同鸭讲，没有分出个胜负，但是美国人却用行动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们，中国的产业政策当然有效，要不然美国也不会公开抵制我们的2025计划，我们2025计划就是用国家财政补贴补贴这些高新技术产业。

但是产业政策补贴也有它的缺点，那就是资金配置的效率低，存在寻租、骗补等暗箱操作的腐败行为。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我们国家的风险投资体系一直没有发展起来，资本市场建设了近三十年了，不但没有形成支持创新发展的机制，反而扭曲了整个社会的资产评估体系，成为制约我们这个国家创新能力建设的瓶颈甚至是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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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资本市场

下面我们说资本市场，资本市场是个什么地方？大家可能一直认为是解决企业股权融资的一个场所对吧？尤其是新三板，是解决创新型、创业型、成长型中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场所，对吧？

但其实你反过来想，真正的资本市场或许并不是为企业融资而设立，而是为了资本家投资而设立。“金钱永不眠”，掌握大量资本的资本家，需要让资本增值，就必须要挑选能够为他赚钱的企业，而且最好是超额收益。而资本市场就承担起了挑选、汇聚这些最赚钱企业的任务，资本挑选出这些能够创造超额剩余价值的企业，投资它们并且从它们的经营和成长中获益。

所以是不是所有的企业都适合对接资本市场？肯定不是，资本市场只喜欢那些能够创造超额剩余价值的企业。而超额剩余价值的取得，最关键的就是要靠技术创新。所以我们的新三板市场，说是为了解决创新型、创业型、成长型中小微企业融资难，其实这个定位并不合适，很多小微企业根本不适合资本市场，一定是现在或者将来能创造超额收益的这些中小企业才适合来新三板市场。

国家建设了新三板这个市场，希望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可是资金、资本不是公益的，他们有自己的诉求，必须要取得高额收益，所以肯定会谨慎挑选能够创造超额剩余价值的企业，而能够创造超额剩余价值的企业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所以我认为新三板市场现在发展到现在遇到了困境，困境的原因可能真的是步子太大了。

我其实已经写好了一篇文章，一直没发，这篇文章题目我叫《新三板，应该以退为进》，也就是将新三板挂牌的门槛重新退回到之前的一条规定，那就是必须是高新技术企业才允许到新三板挂牌融资。因为高新技术企业的认定标准已经比较完善了，而且大概率来说只有这些高新技术企业才是有可能创造超额剩余利润的，资本才会去投。

我查了一下，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在2016年底就已经突破了10万家，如果新三板能够把这十万家高新技术企业服务好，让他们融到资金，我觉得已经足够伟大了。如果我们新三板挂牌企业全都是高新技术企业，将会极大的提高投融资的对接效率，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很多鱼龙混杂、鱼目混珠。

资本市场的本质是寻找汇聚那些能够创造超额剩余价值的企业，让它们更加顺畅的与资本对接，从而创造更大的价值，让资本获得更多的增值，而真不一定是为了解决所谓的中小企业融资难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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