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读书人的投行路

张可亮 著 · 《新三板改变中国》自序 · 书稿定稿 · 2017 年 11 月

今天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朋友圈都在做一年的总结，我也想认真做一个梳理，但奈何家有小女，不得空闲。索性偷懒，把新书的自序发出来，算是对十年投行工作做了点小总结。

2007年到2017年从事投行业务正好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能够自己做主的又能有几个？上一个年少轻狂的十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新的一个十年扑面而来，又将以何种姿态何种心态来经历，不得而知。

可以确知的是，技术的演进突飞猛进，迅猛到让我们无所适从，犹如一群脱兔，四散奔腾。可社会的演进却总会慢于个体的预期，犹如一只千年巨龟缓慢爬行，即使我们每个人都已经清楚的看到了前面的路，但也必须耐心等待这只巨龟的步伐，由它驮我们过去。

新三板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但也必须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新三板走的不是创业板复制主板市场的老路，这个崭新的市场建设的难度不亚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金融体系的改革甚至也可以说是我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最后一个堡垒。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只有实现了金融资源的市场化配置和平衡配置，才会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奠定基础。

前面五年我们见证了新三板的诞生，接下来的五年会迎来它的发展，第三个五年才会展露它的成熟和风华。

未来十年，继续带着书，与大家、与新三板同行……

我觉得自序应该是一则短小精悍、自卖自夸的片头，相当于招股说明书中企业核心竞争力介绍。我是写招股书业务技术部分起家的，给企业提炼核心竞争力是看家本领，可是要我自夸却有些难为情，所以还是算了吧，不把自序写成核心竞争力分析了，给读者交代一下作者的历史沿革，介绍一下自己的投行工作和读书生活吧。

一、投行的工作

2007年底开始干投行，到现在正好10年，正所谓一入投行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此话不假。

为了IPO赶材料，连续一两个月加班到后半夜是常事，两头不见太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开会，经常出差，生活不规律，所以也没有同学聚会也养不成运动习惯。经常忘了自己的生日，每次都是老妈提前打电话提醒，嘱咐我到时候记得去吃盘饺子，总是答应着，可基本没吃过。记忆里有项目开工时的春暖花开，也有成功后的灯红酒绿，但更多的是加班时恍惚的灯光、深夜成排的路灯和呼啸的车声。

记得我转发过一条朋友圈文章叫《极简主义生活方式》，并评论道：原来我这么多年，这么糙的生活有个高大上的名字叫“极简主义生活方式”，其实我过的比文章说的还简单，应该叫做“省出一切时间用于工作的生活方式”。没时间买衣服，碰到合适的同款会买两三件，袜子都是一款十双，随便两只都是一对；沙发不坐，电视不开，厨房不用，只用书架、书桌还有床；必备的家用电器是洗衣机和热水器，一个洗衣服一个洗自己；天天不离身的是电脑包，一个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本书，一个U盘，一个U盾，俩手机；只用招商银行的借记卡和信用卡，并绑定自动还款。

很多鸡汤文在讲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我不需要平衡，因为我的生活就是工作，直到2013年同学的孩子都开始上小学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没房没车没老婆的三无人员，经常被关心自己的朋友劝，那么拼，值么？

怎么说呢，大家能理解网络游戏爱好者么？通宵达旦的打怪、升级，外人看不明白，其实很简单，乐在其中，在那个虚拟世界、人造江湖，他们可以获得存在感，认同感，成就感，他们只要比其他人更努力，就有机会成为那个世界里的英雄。世界就是一个大游乐场，爹妈给了我们门票，我们被不同的游戏吸引、捕获，并乐在其中。我就是那个被投行这个游戏吸引，还没玩够的孩子，所以不觉得累不觉得苦。

投行工作压力大是众所周知的，因为工作责任大，人员素质要求高，逼迫你不能吊儿郎当三心二意，这会培养你严谨的思维方式和认真的工作习惯。干投行，必须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既有格局又重细节，既要智商又需情商，需要专业的知识结构还需要搭配优秀的组织、沟通、协调能力。喜欢投行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让你不断学习提高的工作，需要财务、法律以及各个行业的业务知识，不断更新你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让你与这个社会的最新发展保持着共同的脉搏，让你不会27岁就死，72岁再埋；可以与各行各业优秀的人为伍，与企业家与经理人与行业专家交流学习，耳闻目染，你会发现他们成功路上的共通之处，体会成功的各种必要条件；投行没有人设的天花板，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是一个可以一年当两年用，让年轻人加速成长的工作。我经常跟刚毕业的同事讲，不要认为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就是武当山少林寺学成下山，就可以在江湖扬名立万了，在学校只不过是读了拳谱、练了套路，只能保你养家糊口，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硬功夫都是入了职场之后从头练起，投行就是一个练硬功夫的地方。

2007年到2017年，27岁到37岁，我的青春，与投行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二、读书的生活

上面那部分是不是充分体现了投行人“没钱还贼能装”的本性？是的，终日奔波的投行日子，再给它赋予意义，本质还是生活所迫；努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投行精英男，本质还是出卖体力和脑力，换取房子、车子和票子的金融民工，分分钟被拆迁户秒杀。只不过幸运的是自己还算喜欢这种卖命的方式，也能从中获得打怪升级的乐趣，所以还有心情“装”。下面不聊被人耻笑的金融民工话题了，换个以前被耻笑现在反而被推崇事，那就是读书。

说这个话题，就不得不承认前面我确实在“装”，干投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生活，毕竟我还能读书，读书就是我的生活。

我说的读书，不是考试的书，是读闲书，没用的书。读书是一直以来的爱好，刚入投行那两年戒了，因为要考保代，幻想着年薪百万，所以都在啃注会啃司法考试啃证监会法规，没时间读闲书。2009通过保代考试后，又捡了起来。对投行民工来说，读书是一种性价比最高的娱乐活动，是最简单易得的生活方式。

周末要是不加班，最爱做的还是泡壶茶，读本书，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出差的路上，飞机上、高铁上，飞机场、高铁站。读书，可以对抗晚点和长途跋涉。

吃饭、睡觉是供养我的皮囊，让我保持肉体生存，读书跟吃饭、睡觉一样，是用来供养我的感情和思想，让我感受生活。

连续出差或者加班，是一个工作的“他”，时间是雇主的，是为别人活着。读书的时候，是一个生活的“我”，时间是自己的，是真实的为自己活着，在读书中构建“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的生活。

我是在用求生存的“他”来供养求生活的“我”，但同时又用生活的“我”去调剂生存的“他”。当工作伤害到我的心情和感情的时候，就会把工作暂时抛开，抽身出来，看一两天书，给自己充电、加血，让自己再活过来了，可以继续在工作岗位发光发热。

我用读书的生活，支撑和平衡着我投行的工作。

三、我的读书路

投行工作需要法律、财务以及各行业分析等不同的知识结构，我读的闲书基本也能划分经济、政治、历史等相互独立却又相互交汇和关联的三条线路。

第一条线是经济学。之前一直根据自己的喜好漫无目的的读书，特别杂。直到大四毕业离校前在校园跳蚤市场，1块钱买了一本同级毕业的经济系同学的课本，《真实世界的经济学——新制度经济学纵览》（胡乐明、张建伟、朱富强著，2002年）。如获至宝，整个暑假都在挥汗如雨的读这本书，做了一整本的笔记。此书为我打开了一扇窗，从此彻底抛弃了西方经济学，开始转向制度经济学，也开始相对系统的读书、自学。

研究生期间，在图书馆期继续自学制度经济学，以及与之相关的法理学、演化经济学。读制度经济学发现科斯制度变迁的原理其实就是脱胎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于是又转向研究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最新发展。读马克思就不能不读他的反对者哈耶克，读哈耶克就不得不去了解康德的理性和休谟的不可知论，这就开始与西方哲学交汇，之前读过几本西方哲学史，二者在这碰头了。

第二条线是政治。既然关心主义，就不得不关注现实问题，在南开读研期间一直在图书馆复印学习《改革内参》，毕业后专门通过邮政机要局订阅《改革内参》，关注中国的改革实践，算起来每期不落的前后读了五年的时间（2003年-2007年）。与此同时，还在网上从2007年到2011年追了五年的东方时事评论，关注国际政治局势。国内改革与国际大环境联系，所以顺着读布热津斯基的《大棋局》，接触地缘政治学，于是再去向前读地缘政治学的开山之作《历史的地理枢纽》。然后就是亨廷顿、福山、沈大伟、约瑟夫·奈，当然还有贝淡宁、马丁·雅克等人的书，这类书主要是读当代外国人写的，一般也只是读畅销书，与严谨的学术研究有区别。读外国人的这些书，反而让我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认识到我们党带领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第三条线是中国历史。这一类的枝蔓更多，也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文史哲不分家。之前此类书籍读了不少，但直到读了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醍醐灌顶，让我重新认识了何为中国、何为中国历史、何为中国传统文化。《三联生活周刊》的李鸿谷老师指点我读史，专门给我寄了《国家的中国开始：一场革命》，告诉我要用回到历史现场的眼光审视历史，让我对自己沿袭多年的动机论保持警惕，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让在读史过程中一直困顿的自己找到了出路，同时对清末民初这个动荡的年代有了深切的体会。

读书的过程中，总会遇到王阳明，觉得他是绕不开的一座山，但自认为读书也要讲机缘，所以并未着急。直到有一天碰到白立新老师，向他请教说自己已经不再简单的将唯心和唯物对立，认为做事要靠马克思的唯物，修身还是要靠儒释道的唯心。白老师告诉我还有一门学问可以将唯心和唯物二者打通，那就是阳明心学。于是开始读王阳明，发现阳明学根子还是儒家传统，只不过不单强调学，而更强调“修”，所谓事上磨练，知行合一，致良知。这与佛家类似，不是学佛信佛更是修佛，只不过佛是心上修，心学却是事上修。

读政治和经济发现不同的经济学和不同的政治制度，其实是来源于人们不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哲学和宗教），而不同的世界观价值观，来源于各自不同的历史和文化，不同的历史和文化归根结底又是因为各个族群对人性的不同认知。

读书，就像在用极其有限的时间去浏览人类的知识树，只能沿着自己爱好，走马观花，囫囵吞枣的尽可能多的看几个枝丫和叶子，通过这些枝丫和叶子去想象整棵树的全貌。人类知识浩瀚无边，在望洋兴叹，望树兴叹之余，只能寄希望于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天堂，从有限中去想象无限。

四、新三板不是名利场

虽然干投行，但我只把自己定义为读书人，读书人就有读书人的穷酸气，穷酸气和投行所在的名利场，格格不入。

2007年入职投行，从事IPO业务，深知中小企业融资难，也深知一旦IPO成功就可以鱼跳龙门，金光附体。投行工作又苦又累，但只要通过保代考试，注册保代资格，也可以鱼跃龙门，从蓝领跃升为金领。IPO这三个字母在中国，犹如阿里巴巴开启宝藏的密码，与之沾边，就金光闪闪。

鱼跃龙门，听着很美，可我想每一个龙门下面应该都是鱼骨成堆。龙门是一个比武场，需要你高高跃起，龙门也是一个寻租场，需要你轻轻低头。2009年我能以近140分的成绩通过保代考试，却至今仍未注册，一直当了8年的“准贱人”，这也让我理解很多企业并不是高度不够，只不过是不想低头。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个世界不符合孤独人的理想，就像这个IPO的资本市场也不符合我的理想。可是路径依赖，逃无可逃，我连孤独的能力都没有。

好在遇到了新三板……

新三板没有人设的龙门，所以新三板不是名利场，它向所有遵纪守法的企业开放，不分高低贵贱，都欢迎他们来比武亮相，新三板也为草根投资机构提供了舞台，让投资回归专业，而不再简单粗暴，临门一脚。新三板也为投行人员提供了靠自己的专业、本事吃饭的舞台，行不行是市场说了算而不是别的说了算。

资本主义世界，所有重要的制度设计都是保证资本雇佣劳动，而只有资本市场，其实是可以实现劳动对资本的雇佣，也理应是实现劳动对资本的雇佣。菜市场是人们进去挑选蔬菜，服装市场是人们进去挑选购买服装，都是买方市场，而资本发展到今天，已经明显过剩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实现劳动对资本的雇佣，由人挑资本而非资本挑人。资本市场应当是让资本在市场挂牌、出售，由企业及联合起来的劳动者像挑选白菜、服装、牛羊一样挑选资本，不同的资本要在这个市场上竞技，争奇斗艳，才有可能被选中，这才是真正的理想的资本市场。

资本市场就是为企业家提供了一个劳动雇用资本的地方，让资本为劳动者所用，而不是劳动者为资本所驱，被债务套牢。好的资本市场就应该是可以解决劳动和资本对立的市场，既要防止资本对劳动的奴役，也要防止劳动对资本的侵害。只有当劳动可以雇佣资本的时候，才有可能谈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所以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更应该大力发展资本市场、利用资本市场，当然我这里所说的“资本市场”是区别于资本主义的资本市场，是真正的可以实现大规模的劳动雇佣资本的“资本市场”。只有这样，才可以实现劳动者的自由全面发展，才是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经济发展，也才是可以实现共产主义的一条必经之路。

五、在新三板知行合一

我们所有人生下来都有一条西天取经路，临终的时候佛祖会向你身边的人展示你所取得的经书。其实经书就是我们取经路上自己写的，取经路就是修行路。我们取经成佛，就是放下我执，成为虚无，既然如此，何不在修行路上，将自己的经书写的圆满一些精彩一些？既然取经路上我们注定都会遇到妖魔鬼怪（人魔和心魔），必须打怪升级，又为何不让自己走的潇洒一些，昂首挺胸一些？

三千大千世界，修行有八万四千法门，新三板就是我这个读书人的投行路，知行合一的取经路，致良知的不二法门。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读的书，感谢把我带上这条路的老师和同学、公司的领导和同事，也感谢那些优秀的作者，是你们培养和造就了我；感谢我们的团队，不离不弃，坚守在新三板，让我们继续发现、发展、成就更好的彼此；感谢新三板文学社的朋友们，让我们继续以志同，以道和，用嬉笑怒骂来关心、建设新三板；感谢所有为新三板做出贡献的人们，你们在创造着历史，你们在改变着中国。

同时，本书的顺利出版，也要感谢经济科学出版社的孙丽丽和王红英两位老师，你们的肯定和鼓励，是我能够完成此书的最直接动力。

最后,还要感谢我的爱人“黄博士”，是她解救了这只投行单身狗，为我养育了可爱的女儿，带我领略了美好的生活。作为我所有文章的第一位读者和编辑，为我的写作提供了很多的思路和建议，这本书也有她的功劳。当然更要感谢我们的父母，你们用二三十年的言传身教，让我们诚实做人踏实做事，你们的爱，让我们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谨以此书，献给在新三板奋斗的我们！

张可亮

2017年11月9日